被依賴的關係

　　生命不在長短，在有沒有璀璨耀眼過。看看短暫的人生有沒有學到什麼，然後希望幫到別人。今天想記錄我的特點：生活上我很獨立，情感上卻不能。原生家庭的影響很大。

　　多年來，我跟爸爸的關係都不好。隨著上個月到大阪，在中古玩具店看見一些兒時玩具，一鼓回憶湧現。通常，爸爸在我心中的印象都不好：沒賺錢能力、討厭的煙民、施暴者、活在過去、不負責任、經常發脾氣。

　　爸爸今年差不多60歲，而我是29歲，也就是說他31歲時有了我，26歲時有了我姐姐。家中只有我在香港出生，父母都是福建農民的後代。隨著改革開放，爸爸獲得了香港的單程證，婆婆把媽媽嫁了給這個準備去東方之珠、有大好前途的男人。

　　爸爸以前是印刷工人，小時家中總會出現一些毫不相關，程度和種類不一的書，都是他從廠裡帶來的樣本。1990年代，要十分吃得苦，一個月才能賺一萬幾千，那個年頭也足以養活一家四口，有自住房，有整套HI-FI，算不上小康但也不算太貧窮。

　　自從97年金融風暴和工廠北移，加上爸爸的腰有椎間盤突出，他無法再幹什麼粗重工作。二十多年來，前七八年主要在家中無所事事，也有跟豬朋狗友聲稱在中國各地找生意機會。之後有五年在加拿大做黑工，有三年在深圳做成衣批發，前幾年又回到香港，做了一場大手術，然後去年開始做裝修。

　　就是這二十多年，造成我們之間的爭執。我責怪他沒腳踏實地賺錢，他責怪我沒體諒他的身體疾苦。當然，媽媽站在他的一方，這麼多年來就只有她賺著微薄的收入，勉強把我和姐姐養大。對嫁了一個沒什麼出息的丈夫，沒有享過什麼福，她從來沒有一句怨言，只有日覆日的工作。我埋怨家中失去支柱，失去一個我可以為榮的榜樣，失去我在低潮時能依靠的角色。

　　有時，爸爸也想為這個家做些什麼，即使他沒有什麼成績。他有時會幫忙做家務，會幫媽媽煮飯。也會關心一下我和姐姐，當然，不是用我們喜歡的方式。

　　我通常不跟家人一起吃飯，自己煮自己那一份，因為我大部分時間吃得比較少和清淡，然後自己洗自己的碗和廚具。幾年前，有一次我把碗放了幾小時沒有洗，然後爸爸不作聲地幫我洗，被我喝止。我毫不客氣地說：「連碗都洗不乾淨，工作都做不好的人，憑什麼洗我的碗。」

　　我的生活，因多年來沒有父母照顧而獨立的。當然這只限於日常生活技能，人際關係、禮儀什麼的，我都一團糟，反正我入大學之前都只有自己一個生活。姐姐就很依賴媽媽，從來不會自理。我這種獨立，說好聽的就是幫了父母，他們少擔心少做一點；說不好聽的，就是我從來沒有一刻需要父母。連洗碗都不想他們插手，因為我不相信他們。我甚至經常跟別人說：「我沒有父母的。」

　　人和人的關係，沒有了信任和依賴，就會崩塌。去年姐姐的工作不錯，我們搬了更大的家，我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，就開始了很長的反思。二十多年來我最想就是離開這個容不下我的家，但去年開始我學懂和家人一起生活。

　　其次是自己轉行的經歷。兩年過去，跌跌撞撞，還沒有穩定下來，我才明白有時不是盡了力就有結果，如果我像爸爸一樣，26歲已經有了一個女兒，今年女兒才3歲，一定很大壓力和責任，我更不敢想像兩年後，我還有一個兒子出世。我連兩三年後有沒有能力結婚都不敢說。

　　有時候我發現，原來自己討厭了二十多年的爸爸，曾經比我強大，但現在老了。父母慢慢變老，是回不去的事。上星期爸爸為客戶訂了兩扇門，因為要在不同地方安裝，叫了我幫忙送到附近客戶的門外。兩米高，接近100磅的門，爸爸從車上搬下來，整個人東歪西倒的。他的腳不夠力去穩定身體，即使是健身已一年的我也覺得有點吃力。

　　看著爸爸吃力搬門的背影，我想起了小時候他給我買的電視遊戲機和機械人。我知道家裡很窮，他也可能盡了力。他現在也在盡力。我不至於說得出我愛他，但至少我能平靜地面對多年來不和的父子關係。我把第一扇門搬了上樓，有點膽心他自己搬不了，打了電話給他，隨口說了句我也順路，可以一起搬。

　　他說：「我自己可以了，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吧。」

　　也許這令我感到了更大的壓力：我想快點令自己變得更好，我想父母和另一半也能依賴我。我開始明白，他以前的情緒和脾氣為什麼會這麼差。不被重視和不被依賴的這麼多年，失去工作，失去別人的信任，這正正是我現在所經歷的。我想自殺，他也可能想過吧？但如果他都在堅持，我就更加要努力。

　　如果我有天做了什麼傻事，我希望讓爸爸媽媽知道，他們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。我希望是他們的驕傲。